认识论 Epistemology
认识论（Epistemology）研究知识的本质、来源与界限：知识如何定义、证成（justification）如何获得、怀疑论挑战下知识是否可能。主线是「知识 = 得到证成的真信念」的经典分析，及其在盖梯尔反例后的重建。
认识论与形而上学互为表里：后者问「世界是什么」，前者问「凭什么能知道」。西方哲学史脉络中近代的「认识论转向」将这一问题推到哲学中心——先考察认识能力与界限，再谈世界本身。
知识的经典分析：JTB
自柏拉图《泰阿泰德》以来的主流定义：知识是得到证成的真信念（justified true belief, JTB）。三要素各自排除一类失败：
- 信念（belief）：知识是肯定性的命题态度，区别于猜测、愿望与怀疑
- 真理（truth）：假信念不成其为知识；「真」本身的形而上分析——符合、融贯还是紧缩——是真理理论的主题，本篇只将其作为知识的必要条件
- 证成（justification）：信念须有依据——感知、记忆、推理、证言。纯靠运气的真信念（迷信的赌徒恰好押中）不是知识
证成是三要素中最棘手的一环：逻辑学提供演绎证成的范型，归纳证成则陷入归纳问题 Problem of Induction的疑难链——休谟指出经验归纳永远无法保证普遍必然。
盖梯尔问题
1963 年 Edmund Gettier 的三页论文击穿 JTB：三条件全部满足，证成与真之间仍可能只靠运气连接。
经典反例：史密斯有充分证据相信「琼斯将得到这份工作，且琼斯口袋里有十枚硬币」，并据此推出「将得到工作的人口袋里有十枚硬币」。结果得到工作的是史密斯本人，而他口袋里恰好也有十枚硬币。推出的信念为真、有证成，却纯系巧合——不是知识。
主要回应沿「追加第四条件」展开：
| 方案 | 代表 | 核心条件 | 困境 |
|---|---|---|---|
| 因果条件 | Goldman | 事实必须因果地经由证成产生信念 | 数学与纯推理知识难以因果化 |
| 可靠性条件 | Goldman、Nozick | 可靠过程产生信念 / 真值追踪 | 假谷仓之地：过程整体可靠，具体信念仍被环境运气击穿 |
| 德性认识论 | Sosa、Zagzebski | 信念是认知德性（intellectual virtue）的成功表现 | Zagzebski 的模仿反例表明德性条件同样可被运气穿透 |
补条件方案陷入「打地鼠」：每个新条件都被新反例击穿。Williamson 的 knowledge-first 立场反转策略：知识不可被分析，反而要用知识去分析信念与证成。盖梯尔问题因此成为分析哲学传统中概念分析方法的试金石。
证成：内主义 vs 外主义
- 内主义（internalism）：证成因素须对认知者反思可通达（reflective access）——能内省说出「凭什么信」。契合直觉、保住认知责任，但难以说明动物与儿童的知识，且在怀疑论面前节节败退
- 外主义（externalism）：信念只要由可靠过程（正常视力、良好记忆）产生即算证成，认知者无需知道过程可靠。轻松化解怀疑论，代价是允许「有知识却给不出依据」的情形——BonJour 的千里眼（clairvoyance）案例：可靠却无内在通达的真信念很难算证成
Goldman 的过程可靠主义（process reliabilism）是外主义代表；当代方案多走折中——区分「证成」与「知识」两层，内主义管前者、外主义管后者。
怀疑论
怀疑论论证共用一个骨架：若我无法排除欺骗情境 ，我就不知道最普通的命题。
- 笛卡尔恶魔：全能恶魔可能系统性地欺骗我的一切感知——《第一哲学沉思》借此把信念逼到「我思」的确定性底线
- 缸中脑（brain in a vat）：Putnam 的现代版，被计算机喂养体验的离体大脑。它能否真地思考「我是缸中脑」，牵涉语义外部论，与心灵哲学 Philosophy of Mind交界
- 摩尔式回应：举起双手——「这是一只手」比任何怀疑论前提更确定，故怀疑论论证必有假前提。批评者指其窃取论题（begging the question）
技术争点在闭合原则（closure）：若知道 、且知道 ，则知道 。怀疑论者借闭合从「无法排除欺骗情境」推出普遍无知；语境主义（contextualism，DeRose）则主张「知道」的语义标准随语境升降——日常断言「我有手」为真，哲学课堂中标准拔高。
理性主义 vs 经验主义
近代主战场：先天知识是否存在。
| 维度 | 理性主义 | 经验主义 |
|---|---|---|
| 代表 | 笛卡尔、莱布尼茨 | 洛克、休谟 |
| 心灵初始 | 天赋观念（innate ideas） | 白板（tabula rasa） |
| 知识范型 | 数学演绎 | 经验归纳 |
| 感知地位 | 易错、须由理性校正 | 一切观念的来源 |
| 因果必然性 | 理性把握实在的结构 | 心理习惯的投射 |
休谟把经验主义推到极限：观念必源于印象，因果必然性只是恒常连结养成的期待——归纳证成的危机由此全面爆发。康德开出第三条路：先天综合判断存在——独立于经验却严格普遍（如因果原理），其可能的前提是时空直观形式与知性范畴由主体贡献，「对象须符合我们的认识」。这场哥白尼革命开启德国古典哲学。
知识与社会
- 证言（testimony）：绝大多数知识经他人转述获得。还原论要求证言最终还原为感知与归纳的支持；反还原论（Coady）主张证言是独立的证成来源，正如感知无须再被还原
- 分歧问题（peer disagreement）：认知同侪——证据、能力相当——意见相左时，应转向调和（conciliationism：向均势靠拢）还是坚守（steadfast view）？结论直接波及宗教、政治与科学共识的认识论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