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哲学两千余年的展开围绕一条主线：天人关系。问题重心从先秦的天道观与名实之辩，经玄学与佛学的本体论洗礼，最终落定于心性论——这一「问题转移」序列与西方「本体论→认识论→语言学转向」构成跨文化对照。
中国哲学的特质
- 天人关系主线：不问「世界背后是什么」，而问「天道如何贯注于人事」。宇宙论、伦理学、政治哲学在此一以贯之，没有独立的自然哲学领地。
- 内在超越：超越依据（天、道、理）不在彼岸，而内在于心性与万物。牟宗三称之为「内在超越」，区别于西方以上帝为外在超越源头的设定。
- 知行合一倾向：哲学是修养功夫而非纯粹思辨，真理须在生命中兑现。这与规范伦理学中美德伦理「重实践品格甚于行动规则」的进路相通。
与西方「两重世界」的对照
柏拉图以降的西方主流预设两重世界：理念界与现象界、彼岸与此岸，真理在超验一侧（脉络见西方哲学史脉络）。中国哲学只有一个世界：道不离器、理不离气、天不离人，超越与内在是同一实在的两面。这一设定的代价与收益并存——避免了神学式二元张力催生的怀疑论传统，也因此长不出以「如何认识」为焦点的独立认识论 Epistemology，知识论始终从属于成德之教。
先秦诸子：问题域的奠基
诸子皆起于礼坏乐崩的秩序重建，但切入的问题域各异：
| 学派 | 人物 | 核心问题 | 关键概念 |
|---|---|---|---|
| 儒家 | 孔孟荀 | 人如何成德，秩序如何重建 | 仁、性善|性恶、礼 |
| 道家 | 老庄 | 人为造作何以背离道 | 道、无为、齐物 |
| 墨家 | 墨子 | 兼爱如何可能且有何标准 | 兼爱、天志、三表法 |
| 法家 | 韩非 | 秩序能否只靠制度不靠德性 | 法、术、势 |
| 名家 | 惠施、公孙龙 | 名与实的离合 | 白马非马、合同异、离坚白 |
儒道两家奠定后世全部议题：儒家开性善性恶之辩与成德之教，道家开道论与境界哲学，深度见儒家哲学与道家哲学专篇。名家的名实分析触到语言与指称问题，但秦汉后中绝，未能展开为独立逻辑传统。
汉代经学与董仲舒
汉儒将先秦天道观宇宙论化、制度化。董仲舒构建天人感应：天人同类相感，君主失德则灾异示警，由此为大一统政治提供宇宙论合法性论证。哲学重心从「成德」移向「论证秩序」，经学章句日趋繁琐，思想创造力让位于经典诠释的权威结构。
魏晋玄学：贵无崇有之辩
玄学以《老》《庄》《易》「三玄」为文本，重新激活道家本体论，核心争论是名教与自然：
- 贵无论（王弼）：以无为本，崇本举末——名教应根于自然
- 崇有论（裴頠）：有之为有，不待于无——为名教独立辩护
- 独化论（郭象）：物各自造，独化于玄冥之境——名教即自然
问题从宇宙生成论转向本体论：不再问万物从何处来，而问万有凭什么存在。这是中国哲学第一次本体论转向，为佛学进入铺平了概念通道。
隋唐佛学：心性论的深化
- 空宗（三论宗）：缘起性空，双遣有无
- 有宗（唯识宗）：万法唯识，阿赖耶缘起
- 天台、华严：性具三千、性起无碍，真空与妙有合一
- 禅宗：不立文字，明心见性——佛性即人性，把超越彻底内在化
佛学的贡献是精细的心识分析与本体思辨。「众生皆有佛性」把成圣根据完全收归本心，直接刺激了宋明理学的心性论转向。
宋明理学：理气论与心性论
面对佛学挑战，理学以《四书》为骨干重建儒学本体论，谱系为周张二程朱陆王：
- 周敦颐、张载：无极而太极；太虚即气，「为天地立心」
- 二程：「天理二字却是自家体贴出来」——理升为最高范畴
- 朱熹：理气论——理为形上之则，气为形下之质，理在气先；性即理。工夫主格物致知，即物穷理，豁然贯通
- 陆九渊、王阳明：心即理，不假外求。阳明以致良知、知行合一为宗，工夫主发明本心
朱陆分歧演化为理学与心学两系：前者以理为客观实有，近于一种形而上学实在论；后者把本体收摄于心，心性论压倒本体论。格物与发明本心之争本质是「如何知」的工夫论之争，可视为中国版认识论 Epistemology的理性主义与直觉主义分野；心性议题亦与心灵哲学 Philosophy of Mind的意识与自我问题形成跨文化对照。
明清之际与清代朴学
- 王夫之：气一元论总结——理在气中、道在器中、理势合一
- 黄宗羲、顾炎武：由空谈心性转向经世致用与文献考订
- 戴震：以血气心知言性，批判「以理杀人」，理学转向气学
- 乾嘉朴学：考据转向——哲学问题悬置，音韵训诂、校勘辑佚成为学术主体
语录式思辨让位于文本实证，思想性让位于学术性，这一格局直到西学东渐才被打破。
近现代回应
西学涌入后，新儒家（熊十力、牟宗三、唐君毅）尝试以心性论会通康德式自律道德，论证中国传统同样拥有普遍性的哲学资源，为中国哲学在现代学院体制中重建合法性——心性论主线的当代延伸。
问题转移的线索
整部中国哲学史可读作四次问题转移：天道观 → 名实之辩 → 本体论（玄学化、佛学化）→ 心性论。与西方序列对照：
| 中国 | 西方 | |
|---|---|---|
| 第一问 | 天道与人事（先秦诸子） | 本体论：存在是什么（古希腊） |
| 第二问 | 名实、言意（名家、玄学） | 认识论：如何认识（笛卡尔以降） |
| 第三问 | 心性：成圣如何可能（宋明） | 语言学转向：意义如何确定（20世纪） |
两序列并非同构：中国哲学始终以成德功夫为归宿，知识服务于修养；西方哲学以求知本身为归宿，道德反倒需要知识论奠基。中西双线对照阅读见西方哲学史脉络，体系定位见哲学 MO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