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而上学研究「存在之为存在」：世界包含哪些最基本的存在物、共相是否实在、因果与自由的本性、时间是否真实流逝。它从亚里士多德的「第一哲学」出发，经康德的批判转向与 20 世纪的语义转向，把「世界由什么构成」重构为「我们的概念图式如何刻画世界」。译名借自《周易·系辞》「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第一哲学的地位
亚里士多德将形而上学定义为研究 being qua being（存在之为存在）的学问：各门科学研究某类存在者（物理学研究运动的物体，数学研究量），唯有形而上学追问存在与实体的共同本性，故称第一哲学。核心议题：本体论（存在什么）、共相、因果、模态、自由意志、时间。
传统形而上学预设理性能直接把握世界的超验结构。康德判定这种独断形而上学（理性心理学、宇宙论、神学）必然陷入二律背反，哲学重心由此从本体论转向认识论——先问「我能知道什么」，再谈「世界是什么」（见 德国古典哲学、认识论 Epistemology）。这一「本体论→认识论→语言学转向」的推移是 西方哲学史脉络 的主线。
语义转向
20 世纪逻辑实证主义发起更激进的攻击：Carnap 论证形而上学命题既非分析亦不可验证，属于应被逻辑分析清除的伪问题。转折点是蒯因 1948 年《论何物存在》：
- 本体论承诺：接受一个理论，就是承诺其约束变元的取值存在——「存在就是成为约束变元的值」
- 形而上学不再问「世界究竟由什么构成」，而问「我们最好的理论承诺了什么存在」——问题从世界本身移向概念图式
随后 Kripke《命名与必然性》复活本质主义与模态形而上学，D. Lewis 的可能世界语义学将其推向高峰。形而上学不再是独断思辨，而与 分析哲学传统 的逻辑工具、科学哲学 的最佳解释推理合流，成为严格的当代学科。
实体与属性
亚里士多德：**实体（substance, ousia）**是性质的载体与主体——苏格拉底是白的，但「白」不能脱离苏格拉底存在。第一实体是个体，第二实体是种与属。形式与质料（hylomorphism）解释实体的统一性；本质属性规定实体之所是，偶性可有可无。
现代选项一览：
| 立场 | 主张 | 代表 |
|---|---|---|
| 载体论 substratum | 性质附着于无性质的裸载体 | —— |
| 捆束论 bundle theory | 对象只是性质之捆，无载体 | 休谟、罗素 |
| 个别性质论 trope | 属性本身是特殊的（此白非彼白） | D. C. Williams |
| 事件本体论 | 基本存在是事件而非持久对象 | Davidson |
共相之争
「苏格拉底与柏拉图都是白的，他们共有的东西是什么？」——共相（universals）问题源于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经波菲利问题成为中世纪经院哲学的核心争论：
- 柏拉图主义实在论：共相「白自身」独立存在于理念领域，个别物分有之（One Over Many 论证：众多个体的相似需要共相解释）。困难：第三人论证——个体与共相的相似又需更高共相解释，无穷倒退
- 唯名论：只有个别存在，共相只是「声音的气息」（Roscelin）；奥卡姆以剃刀拒斥多余的抽象实体。困难：难以说明数学真理与自然律的客观性
- 概念论：共相是心灵从个别抽象出的概念（阿伯拉尔）。困难：你的「白」与我的不同，如何解释普遍认同
当代数学哲学复现同一格局：Frege、Gödel 视数为客观存在的抽象对象（柏拉图主义），形式主义视数学为符号操作。蒯因拒斥属性意义上的共相（「没有同一性就没有实体」），却因不可或缺性论证接受数与集合；Armstrong 将共相实在论限缩于物理学揭示的性质——唯名论的克制与实在论的承诺的结合。
因果性
- 休谟：经验中只有恒常联结（constant conjunction）——A 类事件之后总跟随 B 类事件；「必然联结」是心灵习惯的投射，不在对象之中。这一怀疑直接孕育 归纳问题 Problem of Induction
- 康德：因果性是知性的先天范畴、经验可能性的条件——正因我们以因果范畴构造经验，自然才呈现因果秩序（第二类比），详见 德国古典哲学
- 当代因果建模：Lewis 反事实理论（「A 是 B 的原因」= 若 A 不发生，B 也不会发生）；Pearl 的 do-算子与 Woodward 的干预主义（「X 是 Y 的原因」= 在其他变量固定的干预下操控 X 会改变 Y）。因果从思辨的必然性概念变为可操作的图模型工具：
自由意志
决定论（一切事件由先前状态与自然律唯一决定）与道德责任能否相容：
| 立场 | 决定论 | 自由意志 | 核心主张 |
|---|---|---|---|
| 强决定论 | 真 | 无 | 自由是幻觉，责任概念需重构 |
| 自由意志论 | 假 | 有 | 行动者因果性可发起非决定论的行动 |
| 相容论 | 可为真 | 有 | 自由 = 依自身意愿行动而无强制 |
相容论是当代主流：休谟指出自由的对立面不是必然而是强制；Frankfurt 以二阶欲望刻画——自由在于意志与反思性认同的欲望一致，不必打破因果链。康德第三组二律背反（自由因果性与自然因果性各据貌似有效的证明）正卡在此问题上，他以现象/本体的区分消解，见 德国古典哲学。
时间
McTaggart 区分两种时间序列，奠定 20 世纪时间哲学的格局：
- A 理论：时间真实流逝，「过去—现在—未来」的区分是根本的；盟友是现在主义（presentism）——只有现在存在，过去已消逝、未来尚未来
- B 理论：只有「早于/晚于」的张力无关（tenseless）序列，流逝是意识产生的错觉；盟友是永恒主义（eternalism）——过去、现在、未来同等地实在，宇宙是一块四维时空（block universe）
A 理论契合「现在客观特殊」的直觉，但相对论中同时性依赖于参照系，没有唯一的全局「现在」，对现在主义构成重压（Rietdijk–Putnam 论证）；B 理论契合物理学图景，代价是必须解释时间流逝感从何而来。折中方案如生长块宇宙（growing block）：过去与现在存在，未来不断生成。
边界与关联
- 心身问题是形而上学与心灵哲学的最深交叠，专篇另见 心灵哲学 Philosophy of Mind
- 道家哲学 的「道」作为万物本原与运行方式的终极范畴，构成中国传统的本体论对照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