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哲学
科学哲学追问「科学何以特殊」：什么样的解释、确证与变革方式把科学与非科学区分开来。主线从逻辑实证主义的逻辑重建，经波普尔证伪主义与库恩历史主义，到当代科学实在论之争。
科学哲学的问题域
科学哲学不研究具体自然规律，而研究科学活动的概念骨架：
- 科学解释：什么才算「解释了」一个现象——因果、定律还是统一？
- 确证（confirmation）：观察证据如何支持普遍假说
- 科学定律：自然定律与偶然概括的区别——「所有金球直径小于一千公里」即使为真也不是定律
- 划界问题（demarcation problem）：科学与伪科学、形而上学的分界标准
- 理论变迁：科学如何增长、革命，转换是否理性
这些问题位于认识论 Epistemology与形而上学的交界：确证是知识辩护的特化，定律是因果性与必然性的投影。科学推理依赖归纳与演绎的配合（见逻辑学），而归纳的合法性本身即休谟问题——本篇处理科学方法论整体，休谟问题、古德曼新谜与贝叶斯回应专题见归纳问题 Problem of Induction。
逻辑实证主义的科学观
维也纳学派（石里克、卡尔纳普，承分析哲学传统的逻辑分析路线）以经验意义标准重建科学：命题的意义在于其证实方法，不可证实的形而上学命题无认知意义。科学即用逻辑重构经验内容的公理化体系。
亨佩尔 DN 模型（deductive-nomological，覆盖律模型）：科学解释是一个演绎论证——解释项含普遍定律与初始条件，被解释项为其逻辑结论。解释与预测结构对称：事前推出是预测，事后给出是解释。
DN 模型的经典反例：
- 不对称性：旗杆高度与影长可互推，但「影长解释杆高」不成立
- 无关性：「服避孕药的男性不怀孕」满足 DN 结构却不构成解释
确证悖论（乌鸦悖论）一笔带过：「所有乌鸦皆黑」与「所有非黑物皆非乌鸦」逻辑等价，于是白粉笔确证乌鸦皆黑——确证关系不能只看逻辑形式。
波普尔：证伪主义与划界问题
波普尔把划界标准从「有意义」改为「是科学」：可证伪性（falsifiability）——理论必须排除某些可能的观察结果，才付出经验风险。可证伪而暂未被证伪者为科学；任何结果都能消化的理论是伪科学。
三个要点：
- 归纳的放弃：休谟问题无解，归纳既不演绎有效也无法归纳自辩。科学不靠归纳累积真理，只有猜想与反驳（conjectures and refutations）：大胆假设、演绎预测、严格检验
- 真理逼近度（verisimilitude）：知识靠淘汰错误增长，更好的理论包含更多真内容、更少假内容——波普尔对「我们何以接近真理」的定性回答
- 方法论批评：弗洛伊德精神分析与阿德勒心理学对任何临床结果都能给出事后解释，经验内容为零；马克思主义的历史预言被追随者以不断重新诠释消化每次失败——免疫策略（immunizing stratagem）是伪科学的标志。批评针对方法论地位而非学说真假
证伪主义自身的困难：杜恒—蒯因整体论——经验反驳落在「理论＋辅助假说＋仪器理论」的整体上，单一定律不会被孤证杀死，科学家合理地先怀疑辅助假设。
库恩：范式与科学革命
《科学革命的结构》（1962）以历史描述取代逻辑重建：
- 范式（paradigm）：科学共同体共享的范例、模型、解谜标准与形而上学承诺
- 常规科学（normal science）：在范式内解谜（puzzle-solving）——范式保证谜有解，失败归咎科学家而非范式
- 反常（anomaly）起初被搁置；持续积累且触及范式核心 → 危机 → 科学革命 → 新范式胜出
- 不可通约性（incommensurability）：范式间无中立比较标准——概念意义、问题清单、价值权重同时改变；「观察渗透理论」（theory-ladenness）瓦解了中性证据
| 维度 | 波普尔 | 库恩 |
|---|---|---|
| 科学常态 | 永久革命，理论始终受检验 | 常规科学占压倒多数时间 |
| 反驳角色 | 检验是科学的日常 | 反常积累成危机才动摇范式 |
| 进步图景 | 单向逼近真理 | 范式更替，不可通约 |
| 划界标准 | 可证伪性 | 解谜能力与共同体结构 |
| 方法论 | 逻辑—规范重建 | 历史—社会学描述 |
库恩晚期以学科基质（disciplinary matrix：符号概括、模型、价值、范例）澄清范式概念，并把不可通约性弱化为局部的翻译困难。「库恩使科学沦为意识形态」的相对主义指控，正是其与波普尔学派论战的焦点。
拉卡托斯与费耶阿本德
- 拉卡托斯：研究纲领（research programme）= 不容反驳的硬核（如牛顿三定律）+ 可调整的保护带（辅助假说）+ 正反启发法。进步纲领预测新事实并获确证，退化纲领只做事后修补——判据是纲领间的长期比较，而非单理论的瞬时证伪；以此综合波普尔的规范与库恩的历史
- 费耶阿本德：认识论无政府主义（epistemological anarchism）——《反对方法》论证没有也不应有唯一的科学方法，重大进步常靠违反既有规则（伽利略以修辞与宣传压倒对手），口号「怎么都行」（anything goes）；科学不应享有国家赋予的认识论特权
科学实在论 vs 工具主义
争议聚焦：成熟理论的不可观察术语（电子、基因、夸克）是否指称真实实体？
- 科学实在论：是——与真理理论的符合论呼应，成功理论的中心术语近似真地指称世界
- 工具主义（instrumentalism）：理论只是组织预测的计算工具，「拯救现象」即可，无须承诺不可观察物
两大论证对峙：
- 无奇迹论证（no-miracles argument，普特南）：理论惊人的经验成功若不源于其近似真理，便是宇宙级奇迹
- 悲观元归纳（pessimistic meta-induction，劳丹）：燃素、热质、以太、托勒密本轮都曾高度成功而后被整体抛弃，中心术语不指称任何真实物——按归纳，当前成功理论大概率同命运
中间路线：结构实在论（沃勒尔）主张数学结构跨革命连续保留（牛顿力学作为相对论的低速极限），实体指称可换而结构知识累积；选择性实在论只对成功不可或缺的实体作实在论承诺。
科学与价值
价值中立理想：科学只回答事实问题，价值判断超出其权限。逻辑实证主义以发现语境/辩护语境之分支撑之——社会学与心理学只管前者，辩护只依赖逻辑与证据。
批评：库恩之后，理论选择显性地负载价值（简单性、融贯性、多产性本身即是价值）；朗基诺指出社会价值渗入证据充分性的评估——研究题材的取舍、模型的默认假设无一是纯事实决定。当代立场大多不再否认价值在场，转而要求其作用透明、可批判——价值中立从「科学的既成事实」降格为一种可争论的规范性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