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哲学围绕三个问题展开：语词如何获得意义、名称如何指向世界、说话本身如何做成事情。本篇按问题专题梳理意义理论谱系、指称理论、言语行为、私人语言论证与语言相对论；人物与学派承继脉络见分析哲学传统。
语言哲学
核心问题：语词如何指向世界
19 世纪末的语言学转向（linguistic turn）把哲学的中心问题从「世界是什么」转为「我们如何谈论世界」：传统形而上学与认识论的诸多难题被诊断为语言的表层语法误导了思考。这一转向在西方哲学史脉络中标志着本体论→认识论→语言分析的第三阶段。
三个基本问题贯穿全篇：
| 问题 | 追问 | 代表进路 |
|---|---|---|
| 意义 | 什么使一串声音/笔画成为有意义的表达？ | 观念论、涵义理论、使用论 |
| 指称 | 名称如何钩住世界中的对象？ | 摹状词理论、直接指称 |
| 行为 | 说出句子这件事本身做了什么？ | 言语行为理论 |
意义理论谱系
观念论（洛克）：语词的意义是它所唤起的心中观念。困难在于观念私有而不可检验——我无法验证你说的「痛」与我想到的观念是否相同；它把公共符号的意义锚定在他人无法进入的内部对象上，与认识论 Epistemology中经验论的内省困境同构。
弗雷格的涵义与指称：区分涵义（Sinn，呈现方式）与指称（Bedeutung，所指向的对象）。「晨星」与「暮星」指称同一颗金星，涵义却不同——否则「晨星是暮星」这天文学发现将与「晨星是晨星」同义。配套的组合性原则：复合表达式的意义由部分的意义与组合方式函数式地决定；唯有如此才能解释有限词汇生成无限句子的生产能力。
证实主义（维也纳学派）：命题的意义即其证实方法，原则上不可证实的命题字面意义上无意义。这把意义问题与科学哲学的划界问题绑定，但代价过高：数学、伦理与模态陈述均难处置，且「证实原则」本身无法被证实。
使用论（后期维特根斯坦）：《哲学研究》第 43 节——「一个词的意义就是它在语言中的使用」。意义既非名称—对象的关联物，也非心理实体，而是词在具体语言游戏（Sprachspiel）中的角色；「游戏」本身由家族相似而非共同本质界定。哲学的任务由此变为治疗：消解因脱离使用场景而滋生的伪问题。
指称理论
罗素摹状词理论（On Denoting, 1905）：「当今法国国王秃头」的表面主语并非指称表达式，整句应借助逻辑学的现代量词分析为：
即：存在一个当今法国国王、唯一如此、且他秃头。三重分析使句子在法国无王时为假而非无真值——存在性内嵌于分析结果之中。空名称不再承诺迈农式的存在对象，「论域膨胀」的形而上学代价被句法分析化解。这正是「表层语法 vs 逻辑形式」纲领的示范。
直接指称与严格指示词：克里普克《命名与必然性》批评一切描述理论（弗雷格式涵义、罗素式缩略摹状词皆然）：
- 模态论证：若「亚里士多德」的意义=「亚历山大的老师」，则「亚里士多德教过亚历山大」为必然真理；但那人完全可能未教过任何人——名称在所有可能世界中指称同一对象，是严格指示词（rigid designator），摹状词则不然。
- 认知论证：「长庚星是启明星」是天文发现而非同义反复；摹状词可以唯一锁定一个人，却不构成名称的意义。
- 指称机制：名称经初始命名仪式（initial baptism）与因果传递链获得指称，而非经头脑中的描述匹配。
| 描述理论（弗雷格/罗素/塞尔） | 直接指称（克里普克） | |
|---|---|---|
| 名称的意义 | 一组摹状词/涵义 | 无描述性认知内容 |
| 指称机制 | 描述匹配 | 命名仪式 + 因果链 |
| 模态地位 | 偶然 | 严格指示 |
| 形而上学后果 | 意义随描述集漂移 | 复兴本质主义（见形而上学） |
言语行为理论
奥斯汀《How to Do Things with Words》从施事话语（performative）入手：「我宣布会议开始」「我答应付你五镑」不描述事实而在执行行动——对它们问真假是范畴错误，恰当的评估是可否弃条件（felicity conditions）：说话人资格、程序恰当、诚意等。由于记述话语同样可因基于虚假证据而失当，奥斯汀最终放弃记述/施事二分，代之以言语行为三分：
- 以言表意（locutionary act）：说出有确定意义与指称的句子
- 以言行事（illocutionary act）：在说出中实施的行为——断言、命令、承诺、道歉
- 以言取效（perlocutionary act）：借说话在听者身上产生的效果——说服、恐吓、逗乐
塞尔将其系统化：一个言语行为 = 命题内容 + 以言行事力度 ，记作 ；「我保证来」即承诺式(我会来)。以言行事的达成条件（命题内容、预备、诚意、本质条件）构成行为的构成规则。五分类：
| 类型 | 适应方向 | 例子 | 评估维度 |
|---|---|---|---|
| 断言式 Assertives | 词→世界 | 「地球绕日转」 | 可真可假 |
| 指令式 Directives | 世界→词 | 「请关门」 | 达成与否 |
| 承诺式 Commissives | 世界→词（说话者的未来行动） | 「我保证到」 | 履行与否 |
| 表达式 Expressives | 无（预设既成事实） | 「抱歉踩了你」 | 真诚性 |
| 宣告式 Declarations | 双向，凭惯例直接改世界 | 「我宣布你们结为夫妻」 | 有效性 |
适应方向（direction of fit）是关键：断言要求词语符合世界（接真理理论的符合论直觉）；命令与承诺要求世界迎向词语；宣告式凭社会惯例一举改变世界。意义理论由此发生语用转向：句子的意义最终要在它能实施的言语行为中兑现——格赖斯与塞尔进一步把意义还原为言说者的意向，与心灵哲学 Philosophy of Mind中的意向性问题相接。
私人语言论证
《哲学研究》§243ff 追问：能否有一种其词汇指称仅说话者本人可及之内在感觉的私人语言？维特根斯坦的否定回答依托规则遵循（rule-following）：
- 使用词即遵守规则——使用论的直接推论；
- 「遵守规则」蕴含对与错的区分可能；
- 纯私有场合中，「我正确地继续了」与「我认为我正确地继续了」无从区分——把「看起来对」当作「对」等于取消了对错标准；
- 故感觉词的意义不来自私人内在指称，而依赖公共使用标准：痛的表现、情境、共同体的习俗反应。
盒中甲虫比喻：每人盒里有一件只有本人看得见的东西，即使各盒内容不同甚至为空，「甲虫」的语言游戏照常运转——盒中之物在语义上被约简掉。同理，私有感觉对象不可能是感觉词意义的载体。后果：心理词汇按公开标准归属性地使用，无需内省通达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对象——这既约束了感受质作为语义基础的设想（与心灵哲学 Philosophy of Mind的意识难问题相接），也把规则遵循的根据安放在共同体的训练与一致反应之中。
语言与思想
Sapir-Whorf 假说追问语言与思维孰先孰后：
- 强版本——语言决定论（linguistic determinism）：语言结构决定思维的可能范围，说不同语言者生活在不可互译的世界中。几乎无人辩护：可翻译性、双语者未人格分裂、婴儿与动物的非语言思维均构成反例。
- 弱版本——语言相对论（linguistic relativity）：语言影响思维的惯常路径与注意分配。获部分实验支持：颜色词差异影响颜色记忆的分类边界（Kay & Kempton）；Guugu Yimithirr 语只用绝对方位而不说「左右」，其说话者发展出持续精确的罗盘式方向感。
当代共识：语言是思维的脚手架而非牢笼——塑造加工习惯，不封顶概念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