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范伦理学

规范伦理学（normative ethics）系统回答「我该做什么」：为行为对错给出一般标准。三大范式给出三种立论方向——功利主义看后果，义务论看义务与动机，美德伦理看品格。本篇对比三者的核心论证、经典反例与分工边界。

伦理学是哲学总论五大分支之一，内部再分三层：元伦理学追问道德判断的本性，规范伦理学构建行为标准，应用伦理学处理具体领域。三大范式的成型跨越西方哲学史脉络两千余年：亚里士多德的德性论在先，近代启蒙依次催生功利主义与康德义务论。

在伦理学三层中的位置

• 元伦理学：不问该做什么，问「『杀人不对』这类判断是什么」——客观事实、情感表达还是约定？道德实在论与反实在论之争见元伦理学
• 规范伦理学（本篇）：提出评价行为对错的一般理论
• 应用伦理学：将理论投放于具体场域（生物医学、AI、环境伦理），理论选择直接决定结论走向

功利主义

功利主义（utilitarianism）是后果主义家族中最有影响的形态：行为对错只取决于后果好坏。

边沁《道德与立法原理导论》确立最大幸福原则（greatest happiness principle）：正确的行为使受影响者的快乐总量最大、痛苦总量最小。快乐与痛苦可按强度、持续时间、确定性等维度加总（快乐计算，hedonic calculus），道德由此成为一门算术——前提是快乐同质、只有量的差别。

密尔的修正引入质的等级：理智与审美的高级快乐高于感官的低级快乐，「做一个不满足的人胜过做一头满足的猪」，裁决者是同时体验过两者的行家。

内部最重要的分岔：

• 行为功利主义（act utilitarianism）：逐个行为计算后果，选效用最大者
• 规则功利主义（rule utilitarianism）：选择若被普遍遵循则整体效用最大的规则（守诺、不撒谎），个别行为按规则评判——避开「承诺在方便时即可打破」式的自我瓦解

经典反例：

• 电车难题（trolley problem，Foot/Thomson）：扳动道岔让电车改道、以一死换五生——功利计算明确支持，多数人直觉也允许
• 移植案例：外科医生杀一名健康人取器官救五名病人——效用计算同样支持，直觉却强烈反对

两例合观暴露功利主义的要害：把人当作幸福总量的容器，抹平了人际边界（the separateness of persons）；且「时刻最大化」对道德行动者要求过苛（demandingness objection）。

义务论

义务论（deontology）主张：道德价值不取决于后果，而取决于行为所依据的原则与动机。康德认为唯一无条件善的是善良意志（good will）。

命令分两类：假言命令（hypothetical imperative）以欲望为条件——想要 X 就该做 Y；定言命令（categorical imperative）无条件约束一切理性存在者。定言命令的两个主要公式：

• 普遍化公式（Formula of Universal Law）：只按你能同时意愿其成为普遍法则的准则行动。检验：准则「方便时就说谎」普遍化后无人再相信承诺，承诺制度本身瓦解——准则自我挫败，故不可普遍化
• 人性公式（Formula of Humanity）：行动时永远把人——自己与他人——当作目的，绝不仅仅当作手段

由此得出尊严与物性的区分：物有价格（Preis），等价之物可互相替换；人有尊严（Würde），不可标价、不可替换。理性本性自身设定价值，故人是目的自身——这是权利不可侵犯性的哲学根基。

定言命令的自律概念（理性为自身立法）是德国古典哲学从批判哲学通向费希特、黑格尔的枢纽。义务论的困难同样著名：康德坚持对追杀朋友的凶手也不可说谎，被批评为绝对主义；多重义务冲突时，定言命令给不出排序规则。

美德伦理

美德伦理（virtue ethics）把「我该做什么」改写为「我该成为什么样的人」，评价单位从行为移向品格。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奠定三大要点：

• eudaimonia（幸福/繁盛）：最高善，是灵魂合乎德性的实现活动，而非快乐总和——属于整全人生，不是一时状态
• 德性作为习惯（hexis）：勇敢、节制、公正是反复实践养成的稳定品格，「通过做公正的事成为公正的人」。这一由行入德的进路与儒家哲学的修身路径（仁在礼的实践中养成）结构相近
• 实践智慧（phronesis）：无算法可循地把握此时此地该做什么的卓越判断力。中道（勇敢介于鲁莽与怯懦之间）不是机械中点，其分寸由 phronesis 相对具体情境裁定

对义务论的批评正由此而来：规则只能一般地正确，道德生活要求对细节的感知。美德伦理的软肋则是无法则性——不提供明确的行动指导，且存在循环性（正确行动是有德者会做的行动，德性又由正确行动定义）。

三大理论对照

维度	功利主义	义务论	美德伦理
代表	边沁、密尔	康德	亚里士多德
评价单位	行为的后果	规则与动机	品格
核心问题	什么是对的行为	什么是我的义务	什么样的人是好人
善与正当	善独立于正当，正当即最大化善	正当优先于善	善（人的繁盛）优先
判断方式	后果加总	可普遍化、尊重人性	中道与实践智慧
电车难题	扳道岔（五大于一）	不得把人仅当手段	问有德者如何感知此情境

当代应用与分工

应用伦理学各领域均从三大理论取用资源，effective altruism 是最直接的当代案例：以证据与成本效益分析把有限慈善资源导向最高效的救命途径（如疟疾蚊帐），这是行为功利主义在慈善领域的直接延伸——也一并继承了「把道德化约为数字」的争议。

本篇讲个体行为规范；政治哲学讲制度正义——社会基本结构如何分配权利与资源。罗尔斯明确拒斥功利主义作为制度原则，正是从规范伦理学争议通向政治哲学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