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认知与归因 Attribution
理解他人是一项认知任务，而人用最省力的方式完成它：本篇沿「人如何解释行为—理性归因长什么样—真实归因错向何方—捷径还收了什么租」的问题链，梳理 Heider 内外归因与 Kelley 协变模型、基本归因错误与自利偏差，以及刻板印象与首因效应如何从同一套捷径中长出。
社会认知：把认知机器对准人
理解世界的那台认知机器，同样负责理解人——社会认知（social cognition）就是 思维与决策 所刻画的双系统在社会信息上的运行，对象换成了同事、陌生人与群体。立场一以贯之：人是 cognitive miser，而社会信息超载（表情、言语、情境线索同时涌入），加工只能依赖图式（schema）与启发式这类捷径。捷径的产出有两类：对「他为什么这样做」的因果回答（归因），与对人的快速贴标签（刻板印象、第一印象）。先看归因的理性版本，再看它如何被系统性扭曲。
归因的理性模型：从行为反推原因
社会认知最频繁的追问是因果：解释不同，应对随之不同。Heider 的朴素心理学（naive psychology）给出基本坐标系——常人像「直觉科学家」，把行为原因分进两个抽屉：
- dispositional attribution（内归因）：原因在行为者内部——人格、能力、意图
- situational attribution（外归因）：原因在环境——情境压力、任务难度、运气
两分法回答「归什么因」，Kelley 的协变模型（covariation model）回答「怎么归才理性」：观察者应像统计学家，检验候选原因与行为在三个维度上的协变。
| 信息 | 追问 | 高值指向 |
|---|---|---|
| consensus（一致性） | 其他人也这样吗？ | 高 → 外因 |
| distinctiveness（区别性） | 他只对这件事这样吗？ | 高 → 外因 |
| consistency（一贯性） | 他每次都这样吗？ | 高 → 归因稳定（内或外） |
以「Jack 批评了这份方案」为例：三高（人人都批评、他只批评这份、他回回批评）指向方案有问题（外因）；低一致、低区别、高一贯（没人批评、他对谁的方案都批评、回回如此）指向这个人爱挑剔（内因）。模型的价值不在被遵守，而在提供基准——真实归因稳定地偏离它，且偏离方向可预测。
系统性归因错误：偏离的方向
协变模型描绘的是理想观察者；真实归因的偏离不是随机散布，而是三条方向一致的错误。最重的一条是基本归因错误（fundamental attribution error, FAE）：解释他人行为时高估 disposition、低估情境。Jones 与 Harris（1967）让被试读一篇支持或反对卡斯特罗的随笔，即便明示作者立场是抽签指派的，被试仍相信随笔反映了作者真实态度——情境原因摆在眼前，内归因照做不误。机制在注意：行为者是知觉与注意的焦点，情境退为背景，注意 Attention 选中了什么，归因就拿什么作原料。FAE 还有镜像——行动者-观察者偏差（actor-observer bias）：同一件事，观察者归内因、行动者归外因，因为双方看得见的「前景」不同——我看你的迟到是人格，看自己的迟到是堵车。
视角之外，动机也拧动归因方向。自利偏差（self-serving bias）按结果好坏切换抽屉：成功归能力（内），失败归运气与难度（外）——考得好证明我聪明，考得差说明题出得偏。功能是保护自尊；抑郁者的归因反而更接近客观（抑郁现实主义，depressive realism），侧面说明健康人的归因自带粉饰。三条错误合观：偏离朝省力、朝自我有利、朝可见者——这正指回捷径本身。
捷径的代价：刻板印象与首因效应
归因错误是捷径在因果维度上的失误；同一条捷径在更早的贴标签环节还有两处收租点。刻板印象（stereotype）是对社会群体的图式：把群体成员身份当作个体的先验，初见即预填默认属性，免去逐人考察。准确性代价按个体计——类别先验抹平个体差异，且激活后自我验证：我预期对方冷淡，便不主动示好，对方果然冷淡（行为确认，behavioral confirmation）。其群体层面的升级形态——内群偏差、外群贬低与歧视——在 群体心理 中展开。
首因效应（primacy effect）则是时间维度上的捷径：最先到达的信息权重最大。Asch（1946）的印象形成实验里，同一串形容词仅调换顺序——「聪明-勤奋-冲动-嫉妒-顽固」与其反序——就生成「能干但难相处」与「难相处但能干」两幅人像。机制在记忆：早到的信息得到更深加工，并成为解读后续信息的框架（记忆系统 Memory 的系列位置效应）。首因效应与 FAE 在此合流：第一印象多为内归因（「他第一面就冷淡，是个冷漠的人」），此后新信息只按确认方向更新——对人判断一旦成形，便自我锁定。
对人判断为何系统性失效
三条线索汇拢：归因有理性模型但没人照做，偏差方向一致且由捷径供养，捷径还在证据入口提前锁死更新。因此「看错人」不是偶发失误，而是认知架构的默认输出——与 巴纳姆效应 Barnum Effect 同源：人把笼统的人格描述认作精准自我画像，因为自我认识同样走图式捷径。可操作的推论因而是方向性的：对他人的内归因第一直觉降权，给情境因素明示名额，把第一印象当作待证伪的假设——不是消灭捷径，而是知道它往哪边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