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伦理学不问「什么是对的」，而问「道德判断在说什么、凭什么为真」——它把规范伦理学争论所预设的道德语言、道德事实与道德知识本身变成审视对象，是伦理学中的二阶追问。
元伦理学与规范伦理学的层次区分
| 维度 | 规范伦理学 | 元伦理学 |
|---|---|---|
| 问题层级 | 一阶：什么是对的行为 | 二阶：道德判断的性质与地位 |
| 典型问题 | 说谎是否允许？ | 「说谎是错的」在断言什么？何以为真？ |
| 关注点 | 义务论、功利主义、美德伦理之争 | 语义、形而上学、认识论、道德心理学 |
两层逻辑上独立——持功利主义者可以是实在论者也可以是表达主义者——但动机问题（见下）会使某些组合远比另一些自然。
摩尔的开放问题论证
Moore《Principia Ethica》（1903）开创现代元伦理学。开放问题论证：对任何候选的自然属性 ，「 是善的，但 具备 吗？」始终是开放的、可理解的疑问——若「善 = 」是定义，提问应像「单身汉未婚吗？」一样空洞。既然一切自然主义定义都留下认知空隙，「善」就是不可分析的单纯非自然属性，如同「黄」无法靠光学词汇穷尽。把「善」混同于快乐等自然属性，即自然主义谬误（naturalistic fallacy）。
标准批评：论证至多证明「善」与任何 不同义，而属性同一不需要语词同义——「水 = H₂O」同样不同义却真同一。但无论成败，它确立了元伦理学为独立领域，并预示语言哲学对道德词项意义的系统追问。
道德实在论
核心主张：道德判断描述道德事实、承载真值，至少有些为真，且其真不依赖任何心灵与态度。
- 非自然主义（摩尔；当代 Parfit、Enoch）：道德属性不可还原。代价是认识论 Epistemology难题——若道德事实在因果上惰性，只能诉诸直觉或「理性显明」，知识来源可疑
- 自然主义：道德属性可还原或随附于自然属性。密尔把善还原为快乐；当代 Cornell realism（Boyd、Brink、Sturgeon 等）主张道德属性虽不可定义，却像理论实体一样由最佳解释推理确证——「希特勒之恶」能解释历史进程，故恶有实在的解释力
反实在论谱系
| 立场 | 代表 | 道德判断在做什么 | 真值 |
|---|---|---|---|
| 情感主义 | 艾耶尔 | 表达情感、发动态度 | 无（非认知性） |
| 拟实在论 | 布莱克本 | 表达态度复合体 | 派生地可谈 |
| 错误论 | Mackie | 断言客观价值 | 有，但全为假 |
情感主义
艾耶尔《语言、真理与逻辑》（1936）从分析哲学传统的验证原则推出：道德陈述不可验证，故无认知意义——「偷窃是错的」不过等于「偷窃？呸！」，功能是表达情感并引发他人同感。困难在于无法解释道德话语的逻辑结构：道德分歧不再有真假可言；条件句「如果说谎是错的，那么教人说谎也是错的」中，前件的「错」显然不在表达态度（Frege-Geach 问题）。
拟实在论
布莱克本接受表达主义起点，项目却是从反实在论赢得实在论外表：说明为何态度的表达者仍可正当地谈论道德真、道德事实、道德知识，从而挽救道德话语的表面语法。关键工具是真理紧缩论（见下）。
错误论
Mackie《伦理学：发明对与错》（1977）：道德判断在语义上完全认知性——但全部为假，因为不存在客观价值。古怪性论证（argument from queerness）：客观价值将是本体论上最古怪的东西——形而上古怪（独立于心灵却自带指令性的属性）加认识论古怪（需一种特殊官能去知觉它们）。辅以相对性论证：道德分歧的深度与分布，用生活方式差异解释远比用对客观价值的知觉更好。代价是必须解释为何全人类系统性地犯同一个错。
道德相对主义
- 描述性相对主义：文化间道德代码确实各异——人类学事实，本身推不出任何元伦理结论
- 元伦理相对主义：道德真理相对于文化或框架，无跨文化裁决
相对主义的困难首先是自我反驳：「一切道德真理都是相对的」若为绝对真理则自相矛盾，若也只是相对的，则对不接受者毫无约束力。实践上同样瘫痪：无法批评自身文化、无法跨文化谴责奴隶制与种族屠杀（只剩「不合我们口味」），且「文化」边界模糊。它与宽容的联姻也可疑：宽容若只是某文化的局部价值，凭什么要求别的文化服从？
道德知识与道德动机
- 动机内在主义：真诚地判断「 是错的」必然附带不做 的动机，判断与动机内在相连
- 动机外在主义：两者之间可隔着欲望缺失或心理反常——amoralist 冷静地明知是错而为之并非矛盾
动机问题为何驱动理论选择：休谟式的行动理论（见心灵哲学 Philosophy of Mind）主张动机必含欲望，纯信念无力驱动行为——内在主义因此与认知主义语义不相容，直接倒逼出表达主义（判断即态度，动机内建）；反之，实在论者多持外在主义以保住道德判断的真值条件。元伦理学各立场的选择，往往不是被单一论证决定，而是语义学、形而上学与道德心理学三者咬合后的整体权衡。
与真理理论的平行
道德领域近乎重演真理理论在事实领域的格局：实在论对应符合论（道德判断为真在于符合道德事实）；把道德真值系于信念系统或实践成功的路线对应融贯论与实用主义；最具戏剧性的是紧缩论——「吝啬是错的，为真」只是断言「吝啬是错的」，真值变得廉价，拟实在论正借此为道德真理免票。同样的争论结构在美学中重现：审美判断是否也只是趣味的表达。平行表明：元伦理学不是道德话语的孤立疑难，而是意义、真理、心灵三大问题在道德语言上的聚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