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塞尔以现象学方法重回意识经验本身;海德格尔、萨特把这套方法转向人的生存境况,使”存在”取代”认识”成为 20 世纪欧陆哲学的中心问题。

从方法到人生哲学

现象学与存在主义是同一场运动的两段:先驱克尔凯郭尔与尼采提出问题(焦虑、信仰、虚无),胡塞尔提供方法,存在主义给出人生哲学的回答。在西方哲学史脉络中,这条线与分析哲学传统的语言学转向并行,构成欧陆的生存论转向。转化路径清晰——海德格尔把”回到事物本身”改写为”回到此在本身”,萨特把意识的意向性改写为自由的虚无化:方法未变,对象从意识结构移向生存结构。

人物阶段核心概念代表作
胡塞尔(1859–1938)方法奠基意向性、悬搁、本质直观、生活世界《逻辑研究》《欧洲科学的危机》
海德格尔(1889–1976)生存论转向此在、向死而生、座架《存在与时间》
萨特(1905–1980)存在主义存在先于本质、自由、自欺《存在与虚无》
加缪(1913–1960)荒谬哲学荒谬、反抗《西西弗神话》
梅洛-庞蒂(1908–1961)知觉现象学身体主体、知觉优先《知觉现象学》

现象学方法:胡塞尔的奠基

意向性

意向性(intentionality)承自布伦塔诺,是现象学第一原理:意识总是”关于某物”的意识。看总是看某物,怕总是怕某物——意识不是容纳表象的容器,而是指向对象的活动。胡塞尔进一步区分意向作用(noesis,意识活动)与意向对象(noema,被意指者)。认识论 Epistemology的老难题”心灵如何够得着世界”由此被重述:指向性是意识的结构本身,主客对立是派生构造。

悬搁与本质直观

悬搁(epoché):中止”自然态度”对世界实在性的信念——不否认世界,只对其加括号,让现象如其显现地被描述;现象学还原随之把目光从对象转向对象的显现方式,最终通向作为意义构成之绝对领域的先验自我——这一先验姿态承德国古典哲学中康德的哥白尼革命而来。本质直观(eidetic variation):想象中自由变更个案,其中的不变结构即本质——不必归纳经验样本,直观即可把握”树之为树”的普遍性。现象学因此是本质科学,不是事实科学。

生活世界

晚期《欧洲科学的危机》(1936)给出诊断:伽利略以来的数学化把科学模型当作世界本身,遗忘了科学最终奠基于其中的生活世界(Lebenswelt)——前科学的、知觉给予的日常实践境域。对科学主义与技术时代的批判由此定调。

存在主义主题

海德格尔:此在与向死而生

《存在与时间》(1927)把现象学从意识引向形而上学的遗忘之物:整部哲学史都在追问存在者,却遗忘了存在之意义本身。追问的入口是此在(Dasein)——唯一对自身存在有所领会的存在者。此在不是现成主体,而是在世存在(In-der-Welt-sein):先已操劳于工具与他人之中,主客二分是理论态度的晚期产物;日常此在沉沦于常人(das Man)的舆论,逃避自身的可能性。向死而生(Sein zum Tode):死是最本己、无可替代的可能性,先行到死才能从常人收回自身,赢得本真性。晚期转向技术之思:现代技术以座架(Gestell)方式解蔽世界,万物被逼索为可计算的持存物(Bestand)——莱茵河成了水压供应者,这是对工具理性先知式的批判。

萨特:存在先于本质

萨特 1933 年在柏林研读胡塞尔,将意向性改造为自由本体论。存在先于本质:裁纸刀先有设计后制成,人没有预定的本性——先存在,再通过选择造就自身。人被判定为自由:不选择也是选择,逃避责任的姿态同样行使着自由。自欺(mauvaise foi):把自身当成物、用固定角色掩盖自由——如那个举手投足都在”做侍者”的咖啡馆侍者。《存在与虚无》(1943)区分自在(en-soi,物是其所是)与自为(pour-soi,意识不断虚无化自身);自为永远是其所不是,自由由此成为人的重负与尊严。

加缪:荒谬与反抗

加缪拒绝存在主义标签,却共享问题域。《西西弗神话》(1942)开篇:“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自杀。“荒谬不在人也不在世界,而在两者相遇处——人要求意义与统一,世界报以沉默。出路既非自杀也非信仰跳跃(那是”哲学自杀”),而是反抗:清醒地活在荒谬之中。西西弗明知巨石会滚落仍然推它上山,“应当设想西西弗是幸福的”。

梅洛-庞蒂:知觉与身体

《知觉现象学》(1945)把现象学拉向身体:主体不是无形的我思,而是身体主体——知觉不是表象的综合,而是身体与世界的原初交织,意识永远是”某人的”具体经验。此说成为当代具身认知科学的直接源头。

与分析传统的对立与呼应

现象学与分析哲学传统同时代平行生长,风格对立:一方以逻辑分析语言与科学知识,一方以描述方法回到生活经验,蒯因式自然主义恰是胡塞尔批判的靶子。但同源超出表象:弗雷格对心理主义的抨击直接促成胡塞尔《逻辑研究》的反心理主义转向,双方共享对逻辑之心理化的拒斥。更深的呼应在后代浮现——塞尔把意向性重新引入心灵哲学 Philosophy of Mind;海德格尔对日常实践优先性的分析与后期维特根斯坦的规则跟随讨论遥相呼应;德雷福斯以《存在与时间》批判符号主义 AI,梅洛-庞蒂被具身认知与 enactivism 反复征引。两条传统在意识、身体、实践的议题上重新会合。